推動睡眠健康從“被動治療”走向“主動管理”
睡眠健康管理師:助力失眠者“睡個好覺”
凌晨一點,在四川成都一家互聯網公司擔任產品經理的唐莉(化名)躺在床上,雙眼盯著天花板,腦子里反復回想著白天的工作方案,明明身體疲憊到極致,大腦卻越來越清醒。她近乎麻木地想著,“又是一個失眠夜”。而在千里之外的北京,程序員劉晨磊剛掛掉緊急維修電話,望著漆黑的房間,滿心都是對睡眠的恐懼——他怕自己一閉眼,就錯過新的系統警報。
睡眠這項最基本的生活需求,正在成為一些人的困境。中國睡眠研究會發布的《2025年中國睡眠健康調查報告》顯示,我國18歲及以上人群睡眠困擾率達48.5%,且隨著年齡增長,睡眠困擾率逐漸攀升。當“睡不著”“睡不好”成為很多人的日常,越來越多人開始主動尋求改善方法,市場需求悄然催生了睡眠健康管理師這一新興職業。
去年5月,人力資源和社會保障部將“睡眠健康管理師”作為新工種正式立項,為這個新興職業正名。一年過去,不少人跨界加入,試圖用專業力量,為失眠者點亮“安眠燈”。但這個新職業,對很多人來說仍十分陌生:睡眠健康管理師的工作內容是什么?如何用科學方法幫助人們擺脫睡眠困擾?帶著這些疑問,《法治日報》記者進行了調查采訪。
專業干預助力安睡
為了睡個好覺,唐莉曾嘗試過睡前喝熱牛奶、進行舒緩運動、聽白噪音等各種方法,均無效果。她甚至一度懷疑自己的身體出了問題,可在四川大學華西醫院神經內科做完甲狀腺功能檢查、腦電圖、焦慮抑郁量表等一系列檢查后,醫生的診斷結果是“沒生病,回去調整作息就行”。
“我真的已經很累了,但為什么就是睡不著?”唐莉滿心困惑,高強度的工作狀態又讓她幾乎沒有調整作息的余地。她渴望能“睡個好覺”,但又不知道怎么才能做到,這讓她一度陷入了惡性循環——臨近睡覺時間就會莫名緊張,只覺得腦子嗡嗡作響,更加難以入眠。
后來,通過朋友介紹,唐莉找到了睡眠健康管理師葛雨欣。3年前,葛雨欣進入睡眠健康管理領域,并通過了睡眠技師專項能力培訓。第一次見面,葛雨欣沒有急于給出建議,而是先讓唐莉做了一套標準的睡眠質量自評量表,再從睡前習慣、睡眠效率等多個維度,對她進行了詳細的睡眠基線測評,隨后要求她連續14天記錄完整的睡眠日記。
接下來的兩個星期,每天清晨醒來,唐莉都會寫下前一晚的入睡情況:上床時間、入睡時長、夜間覺醒次數及時間、做夢次數及時間等,同時佩戴智能手環獲取客觀睡眠數據。“以前只是單純覺得睡不好,正式記錄之后,才意識到我的睡眠問題是可以量化的。”唐莉坦言。
結合評估量表、睡眠日記和手環數據,葛雨欣與唐莉共同制定了第一套非藥物行為處方,涵蓋飲食調整、規律運動、中醫穴位按摩、音樂療法等干預手段,每21天復盤一次,根據數據動態調整方案。1個月后,唐莉的入睡時間從一兩個小時縮短至40分鐘左右;3個月后,她已能在20至30分鐘內自然入睡。
回顧這段經歷,唐莉感慨道:“睡眠健康管理師不是治病,是幫你重新學會如何高質量入睡。”
在北京一家互聯網公司負責軟件系統開發與維護的劉晨磊,因為工作性質經常半夜被緊急電話叫醒。久而久之,他對睡覺產生了恐懼,因為“害怕一睡著就有系統漏洞等著維修”。本科主修心理學、目前專門從事睡眠健康管理師工作的周女士對他進行系統評估后發現,長期高壓的緊張情緒,讓他的神經系統在夜間持續處于高激活狀態。找到根源后,周女士采用刺激控制療法、睡前“關機儀式”等非藥物干預方式,一步步幫助他重建睡眠能力。
首都醫科大學醫學心理學系副教授張輝告訴記者,睡眠健康管理師作為新職業,意味著以專業化人才隊伍推動睡眠健康從“被動治療”走向“主動管理”,也標志著睡眠健康服務從單純的醫療行為拓展至日常健康管理領域,填補了非醫療干預的專業空白。
絕非“考個證就行”
“睡個好覺正在變成一種需要學習的能力。”說這話的,是從房地產行業轉行而來的從業者劉靜。2025年下半年,她考取了由中國民族醫藥協會頒發的“高級睡眠健康管理師”證書,正式踏入這個領域。
劉靜向記者展示了她的學習筆記,上面密密麻麻記載著睡眠的神經內分泌調控、睡眠周期理論、認知行為療法(CBT-I)等專業術語。她表示,想要成為一名合格并專業的睡眠健康管理師,絕不是“考個證就行”。她所參與的課程培訓包含28個章節,從睡眠的科學導論、睡眠心理與睡眠周期,到睡眠障礙病因與機制,形成了一套完整的理論體系。
“不是拿到證書就能從業,實操環節才是真正的門檻。”葛雨欣坦言,能否準確判斷睡眠問題及根源是第一道門檻,制定有效的干預方案則是另一道門檻。若不能精準判斷個體病因并靈活調整方案,就無法真正幫助來訪者。
國家二級心理咨詢師孟麟芯,5年前開始專門為有睡眠困擾的來訪者提供睡眠改善服務。在十余年從業經驗的基礎上,她開發了擁有國家版權的睡眠健康管理師課程,并委托一家研究機構,對其版權課程的操作流程制定了行業公示指南。
職業倫理是孟麟芯在培訓學員時格外強調的一點。她反復叮囑學員,睡眠健康管理師不是醫生,沒有處方權,所有干預必須是非侵入、不口服、不替代醫療的方式。“我們只能是輔助改善,不能夸大宣傳,更不能聲稱能治愈疾病。”她說。
對此,張輝強調,睡眠健康管理師并非疾病診療手段的補充,而是非醫療干預的健康管理。對于輕中度睡眠困擾、作息紊亂、壓力相關睡眠問題、睡眠衛生習慣不良等人群,專業化的日常管理服務可以發揮重要作用;而對于疑似睡眠呼吸暫停綜合征、嚴重失眠障礙、精神心理障礙相關睡眠問題、藥物依賴等情況,則必須及時轉診到醫療機構。睡眠健康管理師不是醫師、護士或睡眠醫學專科醫生的替代者,而是把睡眠健康問題攔截在醫療系統之前的一道防線,是推動睡眠健康從“等人生病再治”轉向“幫人在日常生活中管理好睡眠”的制度性跨越。
出臺規范統一標準
孟麟芯告訴記者,目前國家尚未出臺統一的睡眠健康管理師職業資格認證體系,現階段市面上常見的證書主要分為兩類:一類是由各行業協會或專業機構頒發的專項能力培訓證書;另一類是由培訓機構自行頒發的培訓結業證書。
此外,有受訪從業者透露,目前睡眠健康管理師考證不支持個人報名,需通過獲得官方備案的第三方授權單位統一報名,報名費用通常包含培訓費與報考費。以高級睡眠健康管理師考證為例,收費從1400元到上萬元不等,各機構培訓的基礎理論大致相同,但實操環節各有側重。
記者咨詢了十余家睡眠健康管理師培訓機構,發現絕大多數機構均表示接受“零基礎學習”。培訓總周期多為一到兩個月,其中“3天線下集中培訓加線上網課”的模式最為常見,還有少數機構完全沒有線下培訓,僅提供“線上個案演練環節”。此外,記者還注意到,有個別機構公然宣稱“提供精準題庫,考試包通過”,暗示“交錢就能拿證”。
對此,張輝認為需要警惕以下四類問題:第一,培訓短期化、證書化,重營銷輕能力;第二,服務標準不統一,同樣叫睡眠管理,實際內容可能差異很大;第三,非醫療人員可能越界解釋檢查結果、暗示診斷或指導用藥;第四,助眠產品宣傳可能夸大效果,把改善睡眠體驗包裝成治療睡眠障礙。
“作為一個新興職業,從業者自身應該堅守職業底線、深耕專業能力。”劉靜期待國家相關部門能早日出臺對睡眠健康管理師的行業規范,統一認證標準、培訓體系與服務流程,劃定從業紅線、明確職責邊界,讓這一新職業在規范化軌道上行穩致遠。
